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愉,是性爱的意思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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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整理微信读书的笔记,翻到徐文兵、梁冬那套《黄帝内经说什么》里我划过线的一段。他讲《上古天真论》的「以恬愉为务」,说到「愉」字:

所以「愉」在古代专门指性生活带来的欢悦感觉……所以《诗经》里面有很多词描写说「愉愉如也」,「愉」是通过性爱方式达到欢乐的那种状态,它不见得「快」。

底下跟着我自己的标注,时间是2023年12月6日,就四个字:胡说八道。

当年标注的时候没写理由,因为我对《诗经》没有研究——只是上学的时候学过《蒹葭》,但我依稀记得「愉愉如也」是南怀瑾先生讲论语时说过的。所以,直觉告诉我,不可能和性爱产生关系。

这句话出自哪里

「愉愉如也」出自《论语·乡党》,而且许慎《说文解字》解释「愉」字时,引的就是这句。原文是这样的:

执圭,鞠躬如也,如不胜。上如揖,下如授。勃如战色,足蹜蹜如有循。享礼,有容色。私觌,愉愉如也。

说的是孔子出使外国、代表国君执圭行礼的场景:捧着圭,鞠躬恭敬,好像举不动;脸上庄重得像临战;正式献礼时和颜悦色;等到了私觌——正式礼节走完、以私人身份见面的时候——这才面色舒展,「愉愉如也」。

好家伙,这按徐文兵的解释,也太亵渎圣人了。

郑玄的注解明明白白:「愉愉,容色和也。」 妙处全在对比:同样是见国君,公开典礼上严肃恭谨,私下会面时自然放松、不端着。该敬则敬,该和则和,礼数恰到好处。跟性爱,一个字的关系都没有。

执圭行礼
执圭行礼

《诗经》里有「愉」吗

徐文兵说「《诗经》里面有很多词描写说『愉愉如也』」,这话错得更彻底——因为「愉愉如也」压根不是《诗经》里的句子,《诗经》里也找不出「很多」带「愉」的词。整部《诗经》,「愉」字就出现过一次:

山有枢,隰有榆。子有衣裳,弗曳弗娄。子有车马,弗驰弗驱。宛其死矣,他人是愉。

《唐风·山有枢》,一首讽刺守财奴的诗:你有衣裳舍不得穿,有车马舍不得坐,等你死了,别人拿去享用。毛传说:「愉,乐也。」这里是「享乐」的意思。

《说文》训「愉」为「薄也」,段玉裁注说这里脱了个字,当作「薄乐也」,淡泊之乐,并举《礼记》为证:「有和气者,必有愉色。」这是孝子事亲的话——对爹娘要和颜悦色。要是「愉」真是性爱之乐,孝子对父母「必有愉色」,这书还怎么读?

《楚辞·九歌》开篇就是「吉日兮辰良,穆将愉兮上皇」——用「愉」来娱神。娱神总不至于用那种方式吧。

他的字源考证也站不住

徐文兵不是随口一说,他有一套拆字论证:金文的「愉」,右边「俞」的上部是个尖儿冲上的三角,是男性生殖崇拜符号;下面的「月」是肉;旁边的部分是水。「男性、攻击、肉、出水」——所以「愉」专指性事之乐。听起来很嗨,很有意思,但是也就是个故事而已。

字形本身就是拆错的。 甲骨文、金文的「俞」,左边是**「舟」**,不是「月(肉)」——对比「脉」字里真正的肉旁,一目了然。《说文》训「俞」为「空中木为舟也」,挖木成船。整个字族——输(运送)、逾(越过)、腧(穴位,气之所行)、偷(苟且)——都顺着「通行、穿过」的意象走,跟「男根出水」对不上。

「薄也」被他放大了。 「愉」通「偷」是真的,《周礼》「以俗教安,则民不愉」,郑玄注「谓朝不谋夕也」——苟且敷衍的意思,段玉裁还特意考证「偷」是后起字,古字就写作「愉」。这大概是他能扯到「性」的唯一缝隙。但他把《说文》的「薄」直接训成「交合」(借《内经》「两精相薄」一语),是先把字义换成自己需要的,再拿去支撑结论——先有答案,再找证据。至于把「快」和「愉」对举,暗示「快」是直接的、「愉」是缓慢缠绵的,那是解字界另一门生意,不提也罢。

他说对的部分

平心而论,有一个区分他是站得住的:「愉」和「快」本来不是一回事。

「快」的本义是短促、迅疾,《内经》里「务快其心」的「快」带着放纵宣泄的味道;「愉」则是舒缓、持久的安适。圣人「以恬愉为务」,取的正是这种从容之乐:心里安静,喜悦绵长,不靠刺激。

这个区分有味道,也合乎医理。但它本身站得住,不需要「性爱说」来撑。把一个可以成立的洞见,包装进一套不可靠的字源考证里,反而连累了那个洞见。

看经典的稳妥姿势

昨晚聊到最后,我跟小明有这么一段对话:

我: 所以,看经典还是不能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哟。
小明: 也不能一棍子打死,分着看。讲经的部分——比如「恬愉为务」的养生逻辑——讲得还算生动,入门听个氛围没问题;他自己发挥的部分——拆字、考证、「这个字古代专指什么」——才是最容易翻车的地方。因为他讲得越笃定、越有故事性,你越不会去查证。

这类讲者的问题往往不是全错,而是对错混着卖,且不告诉你哪句是原文、哪句是他编的。所以看经典的稳妥姿势就一条:原文优先,注疏用正经的。想懂字,翻《说文解字注》,或用汉典看字形对照;想懂义,先看历代注疏,再看学术著作;电台节目、畅销书当「引子」可以,当「答案」不行。

存疑与查证

回头看这件事,最有意思的是那条标注本身。2023年划线时写「胡说八道」,凭的是直觉加一点点对《论语》的模糊记忆,理由并没坐实。刘勰说「疑则阙焉」,遇上可疑的引文,当场查证当然比当场下结论更严谨;但那条没头没尾的「胡说八道」也有它的价值——它至少证明,三年前的我读到这段时,鼻子就已经觉得不对味了。

读书笔记里这些半成品的判断,配合着后来的查证,才算真正长成了自己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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