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段时间有空就在贾鲁河边骑车。绕一圈刚好十公里,一般骑两到三圈。骑完出一身汗,风一吹,特别舒服。
今天骑到半路,在河边歇脚,一抬头,看见一面墙。
灰白的石墙上嵌着一块暗红的牌子,字是从右往左念的:贾鲁河史歌。牌子两侧是浮雕,一棵老树,几道水纹。墙很长,一块一块的浮雕连下去,我索性推着车,一段一段看。
看完才明白,这面墙上讲的不是一条河,是几千年里跟这条河较劲的那些人。

先说名字
贾鲁河发源于新密圣水峪,向东北流过郑州市区,再折向东,经中牟、尉氏、扶沟、西华,在周口汇入沙颍河,最后入淮河。全长 256 公里,流域面积 5896 平方公里,郑州境内 137 公里。它是郑州最长的内河,金水河、索须河、熊儿河、七里河都是它的支流,所以郑州人管它叫「母亲河」。
这条河的名字换过很多次:鸿沟、浪荡渠、汴渠、汴水、蔡河……一路改下来,最后落在了一个人的名字上。
河以人名,在中国不算稀罕,但也不算多。这个名字是元代一个管河的人,叫贾鲁。
不过在讲他之前,得先讲这条河更早的样子。
比楚汉更早的开工

第一块浮雕上是荥阳的城。城头上立着人,城下是披甲的兵,再往左,是扛着工具的民夫,一个指着远处的将军。河从画面底下流过去,水纹里刻着一个「秦」字。
这条河的前身叫鸿沟。战国时魏国开的,魏惠王十年,大约公元前 360 年。它引黄河水南下,过圃田泽,到大梁,再折向东南入颍水、入淮河——这是中国最早沟通黄河与淮河的人工运河。后来的蒗荡渠、汴渠、通济渠,都是在它的旧道上一次次翻修出来的。
一条河被反复开凿、改名、淤死、再挖通,这就是中原水系的常态。

第二块浮雕上,四个大字在旗幡中间:楚河汉界。旁边一枚「汉」字的印,一辆四马驾的车正往前冲。
公元前 203 年,项羽和刘邦在荥阳广武山对峙了几个月,最后约定以鸿沟为界,中分天下,沟西归汉,沟东归楚。项羽引兵东归,刘邦转头就追,追出了后来的垓下。
那道鸿沟,就是眼前这条河。象棋棋盘中间那条「楚河汉界」,画的也是它。会下棋的人都知道「楚河汉界」四个字,知道它是一条真河的人不多。

第三块浮雕上,篆书四个字:荥阳鸿沟。河面上一排战船,帆满桅高,岸边车马奔驰。打仗的时候,河是界线;不打仗的时候,河是粮道。这两件事,在中国历史上从来没分开过。
王景:把河按住八百年

这块浮雕中间站着一个人,戴冠,垂手,很稳。百姓在他两侧挑土、打桩,远处是闸和船。人物上方刻着四个字:王景治河。
东汉永平十二年,公元 69 年,汉明帝命王景和王吴治黄河、汴渠。他们从荥阳往东一直修到千乘的入海口,筑堤一千多里,又在汴渠上「十里立一水门」,让黄河与汴渠各走各的道,不再互相灌。
这次治河之后,黄河有八百年没有大改道。后世治河的人常说一句话:「王景治河,千年无患。」
八百年,对一个王朝来说是十几个皇帝,对一个农民来说是一辈子又一辈子的种与收。我在墙下站了一会儿,觉得「无患」这两个字,比任何颂词都重。
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

再往前,是一块没有题字的浮雕。几个人抬着一根大木桩,一个人弯腰凿石,一个人蹲着编柳条。右边是水,水边码着捆好的埽——用柳枝、秸秆裹上石块扎成的护岸家伙,沉到水下挡溜、护堤。城里人看河看的是风景,治河的人看河看的是流向、溜势、塌岸。
这面墙上刻了王景、刘晏、贾鲁,可真正把堤堆起来的是这些人。他们没有名字,浮雕上也只给了背影。
刘晏:把河当成国库的血管

这一块的印上写着「刘晏」。船、桅、粮包,一个穿官服的人立在船头,身后是随从。
唐代安史之乱以后,关中缺粮,江淮的米运不上来。刘晏主持漕运,先疏浚汴河,再把全程分成几段:江船不入汴,汴船不入河,河船不入渭。各段各船,到口岸就卸,转手接运。又在扬州一带设船场造官船,用盐利雇人运粮,不再硬派徭役。后来每年运到关中的米有几十万石,长安的米价应声而落。
从这个角度看,这条河不是风景,是血管。血管一通,京城的饭碗就稳;血管一堵,再强的王朝也要发虚。
贾鲁:一条河跟了一个人姓

这块浮雕上有一方碑,碑上四个字:贾鲁治河。一个穿长袍的人伸手指向河面,后面跟着属吏,左边是推车挑担的民夫,右边是水上的粮船。
元至正四年,公元 1344 年,黄河在白茅堤决口,六月又决金堤,河南、山东、安徽、江苏交界一带成了千里泽国。治还是不治,朝廷吵了好几年——不是不想治,是怕聚起二十万人在工地上,出事比水患还大。
至正十一年,1351 年四月,55 岁的贾鲁以工部尚书、总治河防使的身份开工。征民夫十五万,军士两万。四月二十二日动工,七月疏凿成二百八十余里,八月放水归故道,九月舟楫通行,十一月诸堤告成。前后不到七个月,堵大小决口一百零七处,修堤七百七十里。
最难的是黄陵岗合龙。水急,秋汛,堤口越冲越大。贾鲁让人把二十七艘大船并排连成方舟,船里装满石头,开到缺口处,一声令下同时凿沉,再往上投石笼、草土,硬是在水里造出一道「石船堤」。
工程完了,民也尽了。开河的人从河底挖出一个独眼石人,背上刻着「莫道石人一只眼,此物一出天下反」。那年五月,红巾军起。后人说元亡于河,也有人说河工只是点了火。
贾鲁治河的同时,还疏浚了汴河故道,从密县引水,经郑州、中牟,折向南到开封,再顺流通淮南下。这条重新通了水的河道,从此叫贾鲁河。沿岸的朱仙镇跟着兴旺起来,一度是华北最大的水运码头之一。
1353 年,贾鲁死在军中,57 岁。河活下来了,姓了他的姓。
民间有句话,说得很实在:「贾鲁修黄河,恩多怨亦多。百年千载后,恩在怨消磨。」

墙的另一头,还散着几方朝代印。这一块刻着一枚「清」字,画面上是城墙、大船和挑土的民夫。清代对贾鲁河屡疏屡淤,河还在,船还在,只是漕运的分量一年轻过一年。

这一块是一枚「明」字。明代弘治年间,是贾鲁河航运的顶点,商船从周口一路北上,粮、盐、布、瓷器都走这条水道。
再往后,1906 年京汉铁路通车,火车替了船。1938 年花园口决堤,黄河夺淮,贾鲁河的河道几乎废弃。
一条河运了两千年,最后是被铁轨送下船的。
今天

倒数第二块,印上刻的是「今」。
1950 年春,郑州动员上万民工开挖贾鲁河,截弯取直,把悬河变回地下河。再往后是几十年的污染与干涸,河水发黑,两岸没人愿意靠近。
这几年郑州下大力气治理:清淤、护岸、截污、蓄水、植绿,一条河慢慢变回了一条河的样子。现在两岸是绿道,早上有人跑步,傍晚有人骑车,我这场十公里的绕圈,就是这么来的。
听说贾鲁河复航也已经列上日程了。沉了一百年的航道,或许还能再醒一次。

一部史歌,一部治河史
一面墙看下来,心里有点沉。
古代这条河给沿岸带来丰收,也带来灾难。丰收的时候人感谢河,决口的时候人恨河,恨完了还是得修堤、打桩、沉船、迁城,然后接着种地。开河的人拿命换,治河的人拿官位赌,写字的人留下一句「千年无患」。
一部史歌,就是一部治河史。
我把车推回来,重新上路。第二圈骑得比第一圈慢,十公里还是十公里,可看着河水平平地往东去,总觉得这水底下压着很多东西。
河走几千年,人走几十年。能在河边安安静静骑上一圈,本身就是前面那些人挣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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