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一个朋友带孩子来配眼镜,说起考点周边的酒店,原本 100 多的房间,这几天普遍涨到了 400-500。我作为明年就可能经历这件事的家长,坦白讲,听到这个价格时心里也咯噔了一下——多少有点不爽。
但再静下心来想,这件事其实没那么多可抱怨的。高考三天,考点半径一公里内的酒店,供需关系摆在那里,涨价是再正常不过的市场行为。这和寒暑假旅游城市的酒店涨价是一个道理,和演唱会的黄牛也是同一个道理——稀缺资源在特定窗口被溢价,本质上就是价格发现机制在起作用。
真正让我想写几句的,不是涨价本身,而是后续的连锁反应。
有电视台派记者去做了一期节目,镜头对着酒店前台,语气带着点"为民请命"的味道,最后还"投诉"到了市场监督管理局。结果监管人员的回应很干脆:明码标价,不违法,我们管不了。
其实,这种结果一点都不意外。在我们这个市场里,价格只要不涉及串通操纵、不涉及欺诈隐瞒,就是经营者自主定价的范围。监管能介入的边界,本就应该画在"明码标价"和"价格串通"之间。
可记者明不明白这个道理?当然明白。他不是不懂,他是要"搞"——有争议就有流量,有流量就有选题,有选题就有 KPI。一个"高考期间酒店涨价"的标题,比"高考期间酒店价格反映真实供需"要吸睛得多。
这让我想起今年 3·15 前夕河南广电《都市报道》做的"眼镜暴利"调查。画面里,记者在江苏丹阳暗访到一款 1.61 折射率镜片进货价 15 元、门店标价 799 元,直接做成"15 元的镜片卖 799 元"的标题党冲击热搜,一时间整个眼镜行业被骂得狗血淋头。
而真实的成本结构是:验光师多年专业培训、动辄几十万的综合验光仪和裂隙灯、核心商圈门店的租金折旧、镜片的库存损耗、终身的售后调试——这些"服务成本"全被报道者选择性忽略。已上市眼镜品牌的净利率常年徘徊在 9.5% 上下。我当时就这个事专门写过一篇《流量至上时代的媒体失范:当暴利成为流量密码》,三个案例并排摆在一起,讲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用一个耸动的简化叙事,完成一次精准的流量收割。
这种操作的背后,是一个不争的事实:今天的记者,早不是上一代人心里的"无冕之王"。
传统媒体时代,记者是带着光环的职业,一支笔能撬动一桩冤案、一项制度。那个时候的记者有底气、有身份、有一种"我替大家说话"的道义感。哪怕这种"替大家说话"偶尔会越界,但整体上的公信力是真实的。
到了今天,信息渠道极度分散,一个电视台、一个报社的"权威性"在年轻人心里早就解构了。流量成了新的指挥棒,争议成了新的 KPI。记者不再是"记录者"或"监督者",更接近"内容生产者"——而内容的核心目标,是在三秒内抓住你的注意力。
这本来也没什么好指责的,职业逻辑变了,人就跟着变。但当这种变化挤压到传统职业伦理的边界时,问题就出现了:一边是新闻学院还在教"客观公正、为民请命",一边是考核表上明明白白写着"阅读量"“完播率"“转发数”。最后产出的,只能是一种奇怪的混合体——用"为民请命"的话术,包装"博眼球"的内容。
说回涨价这件事。我的态度其实很简单:
作为明年可能经历这件事的家长,我当然希望 100 多能住到和平时一样好的房间——但我也知道,这是不现实的奢望。考点周围的酒店,就那么几百间客房,几万个考生家庭挤在三天里住,涨三倍、五倍,本质上就是供需在出清。
需要说清楚的是,这种涨价是"窗口性的”,不是"季节性的"。换句话说,提前一个月订、提前半年订,基本都是一个价——因为涨价锚定的不是"你是否提前",而是"这两天你是否在考点附近住"。这不是商业套路,这是稀缺资源的定价规则。要么接受这个价格住进去图个省心,要么接受远一点的位置省下这笔钱,中间没有"早订就能便宜"的中间态。
真正能调节价格的,从不是监督局的一个电话,而是:
- 你愿不愿意多走两公里
- 你愿不愿意接受涨价,住进去图个省心
这几点选择,比任何舆论监督都有效。
至于那些奔着流量去的镜头,看一乐就算了。在被镜头带节奏之前,先想想:他说的这件事,究竟关我什么事?他引用的"暴利",是不是只算了一半成本?他描述的"涨价",是不是其实也明码标价?
留一份怀疑给镜头,留一份理性给判断。这可能才是我们这个时代,普通人最该有的"自我保护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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